名家名作 汪曾祺:大淖记事

   更新时间:2022-05-11 21:12:48      来源:米乐app
  

  这当地的地名很古怪,叫做大淖。全县没有几个人认得这个淖字。县境之内,也再没有其他叫做什么淖的当地。听说这是蒙古话。那么这地名大概是元朝留下的。元朝曾经这当地有没有,叫做什么,就无从覆按了。

  淖,是一片洪流。说是湖泊,似还不行,比一个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时,是较为浩淼的。这是两条水道的河源。淖中心有一条细长的沙洲。沙洲上长满茅草和芦荻。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许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①,很快便是一片碧绿了。夏天,茅草、芦荻都吐出洁白的丝穗,在微风中不住地允许。秋天,全都枯黄了,就被人割去,加到自己的房顶上去了。冬季,下雪,这儿总比别处先白。化雪的时分,也比别处化得慢。河水冻结了,发绿了,沙洲上的残雪还亮闪闪地堆积着。这条沙洲是两条河水的分界处。从淖里坐船沿沙洲西面北行,能够看到高阜上的几家炕房。绿柳丛中,显露洁白的粉墙,黑漆大书四个字:“鸡鸭炕房”,非常显眼。炕房门外,按例都有一块小小土坪,有几个人坐在树桩上负曝唠嗑。不时有人从门里挑出一副很大的扁圆的竹笼,笼口络着绳网,里边是松花黄色的,毛烘烘,挨挨挤挤,啾啾乱叫的小鸡小鸭。由沙洲往东,要通过一座浆坊。浆是浆衣服用的。这儿的人,衣服被里洗往后,都要浆一浆。浆过的衣服,穿在身上沙沙作响。浆是芡实水磨,加一点明矾,澄去水分,晒干而成。这东西是不值什么钱的。一大盆衣被,只需到杂货店花两三个铜板,买一小块,用热水冲开,就满足用了。可是全县浆粉都由这家供给(这东西是家家用得着的),所以规划也不算小。浆坊有四五个师傅繁忙着。喂着两端毛驴,轮流上磨。浆坊门外,有一片平场,太阳好的时分,每天晒着浆块,白得叫人眼睛都睁不开。炕房、浆坊邻近还有几家生意荸荠、茨菇、菱角、鲜藕的鲜货行,集散鱼蟹的鱼行和收买青草的草行。过了炕房和浆坊,就都是田畴麦垅,牛棚水车,人家的墙上贴着黑黄色的牛屎粑粑,——牛粪和水,拍成饼状,直径半尺,规整地贴在墙上晒干,作燃料,现已彻底是乡村的风光了。由大淖北去,可至北乡各村。东去可至一沟、二沟、三垛,直达邻县兴化。

  大淖的南岸,有一座漆成绿色的木板房,房顶、地上,都是木板的。这原是一个轮船公司。靠外手是候船的休息室。往里去,临水,便是码头。原本曾有一只小轮船,来往本城的兴化,隔日一班,单日开走,双日回来。小轮船漆得花花绿绿的,飘着万国旗,机器突突地响,烟筒冒着黑烟,装货、卸货,上客、下客,也有卖牛肉,高粱酒、花生瓜子、芝麻灌香糖的小贩,吆吆喝喝,是热烈过一阵的。后来由于公司赔了本,股东无意持续运营,就卖船歇业了。这间木板房子倒没有拆去。现在里边空荡荡、冷清清,只需邻近的野孩子到候船室来唱戏玩,棍棍棒棒,乱打一气;或到码头上竞赛撒尿。七八个小家伙,齐齐地站成一排,把一泡泡骚尿哗哗地撒到水里,看谁尿得最远。

  大淖指的是这片水,也指水边的陆地。这儿是城区和乡间的交界处。从轮船公司往南,穿过一条深巷,便是北门外东大街了。坐在大淖的水边,能够听到远远地一阵一阵影影绰绰的市声,可是这儿的悉数和街里不相同。这儿没有一家店肆。这儿的颜色、声响、气味和街里不相同。这儿的人也不相同。他们的日子,他们的习俗,他们的对错规范、道德道德观念和街里的穿长衣念过“子曰”的人彻底不同。

  ①蒌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细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叫做“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幽香。苏东坡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牙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蒌蒿见之于诗,这大概是第一次。他很能写出季节景物之美。

  西边是几排错错落落的矮小的瓦屋。这儿住的是做小生意的。他们大都不是本地人,是从下河一带,兴化、泰州、东台等处来的客户。卖紫萝卜的(紫萝卜是比荸荠略大的扁圆形的萝卜,外皮染成深蓝紫色,极甜脆),卖风菱的(风菱是很大的两角的菱角,壳极硬),卖山里红的,卖熟藕(藕孔里塞了糯米煮熟)的。还有一个从宝应来的卖眼镜的,一个从杭州来的卖天竺筷的。他们像一些留鸟,往来不断都有守时。来时,向熟悉的人家租一间半间屋子,住上一阵,有的住得长一些,有的短一些,到生意做完,就走了。他们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吃罢早饭,各自背着、扛着、挎着、举着自己的姿色,用不同的乡音,不同的声调,吟唱吆唤着上街了。到太阳落山,又都像鸟似的回到自己的窝里。所以从这些矮小的屋檐下就都飘出带点甜味而又呛人的炊烟(所烧的柴草都是半干不湿的)。他们做的都是小本生意,赚钱不大。由所以在客边,对人很和气,凡事忍让,所以这一带往常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少有拌嘴打架的工作产生。

  这儿还住着二十来个锡匠,都是兴化帮。这当地兴用锡器,家家都有几件锡制的家伙。香炉、蜡台、痰盂、茶叶罐、水壶、茶壶、酒壶,乃至尿壶,都是锡的。嫁闺女时都要赔送一套锡器。最少也要有两个能容四五升米的大锡罐,摆在柜顶上,否则就不成其为陪嫁品。出阁的闺女生了孩子,娘家要送两大罐糯米粥(其他还要有两只老母鸡,一百鸡蛋),装粥用的便是娘柜顶上的这两个锡罐。因而,二十来个锡匠并不显多。

  锡匠的手工不算费事,所用的家什也较简略。一副锡匠担子,一头是风箱,绳系里夹着几块锡板;一头是炭炉和两块二尺见方,一面裱着好几层表芯纸的方砖。锡器是打出来的,不是铸出来的。人家叫锡匠来打锡器,一般都是自己备料,——把几件残旧的锡器回炉重打。锡匠在人家门道里或是街边空地上,支起担子,拉动风箱,在锅里把旧锡化成锡水,——锡的熔点很低,不大一会就化了;然后把两块方砖对合着(裱纸的一面朝里),在两砖之间压一条绳子,绳子依照要打的锡器圈成近似的形状,绳头留在砖外,把锡水由绳口倾倒曩昔,两砖一压,就成了锡片;然后,用一个大剪子剪剪,焊好接口,用一个木棰在铁砧上敲敲打打,大约一两顿饭时间就成型了。锡是软的,打锡器不像打铜器那样费力,也不那样吵人。粗使的锡器,就这样就能交活。若是细巧的,就还要用刮刀刮一遍,用砂纸打一打,用竹节草(这种草中药店有卖的)磨得锃亮。

  这一帮锡匠很讲义气。他们扶持疾病,互通有无,从不抢生意。若是合伙做活,工钱也分得很公正。这帮锡匠有一个头目,是个老锡匠,他说话没有人不听。老锡匠人很正直,对其他的锡匠(不是他的后辈便是他的学徒)管束得很紧。他不许他们赌钱喝酒;吩咐他们出外做活,要童叟无欺,四肢要洁净;不许和妇道嬉皮笑脸。他教他们不要怯懦,也绝不要生事。除了上市应活,往常不让处处闲游乱窜。

  老锡匠会打拳,其他锡匠也跟着练武。他屋里有好些地蜡杆,三节棍,没事便搬到外面场地上打对儿。老锡匠说:这是消遣,也能够防身,出门在外,会几手拳脚不吃亏。除此之外,锡匠们的文娱便是唱唱戏。他们唱的这种戏叫做“小开口”,是一种当地小戏,唱腔本是萨满教的香火(巫师)请神唱的调子,所以又名“香火戏”。这些锡匠并不信萨满教,但大都会唱香火戏。戏的曲调虽简略,内容却是本钱大套,李三娘挑水推磨,生下咬脐郎;白娘子水漫金山;刘金定招亲;方卿唱道情,……能够坐唱,也能够化了装彩唱。遇到阴天下雨,不能出街,他们能吹打弹唱一整天。邻近的姑娘媳妇都挤过来看,——听。

  老锡匠有个学徒,也是他的侄儿,在家大排行第十一,奶名就叫个十一子,外人都只叫他小锡匠。这十一子是老锡匠的一件心思。由于他太聪明,长得又太美观了。他长得挺立厮称,肩宽腰细,唇红齿白,浓眉大眼,头戴遮阳草帽,青鞋净袜,全身衣服规整合体。天热的时分,打开衣扣,显露扇面也似的胸脯,五寸宽的洁白的板带煞得很紧。走起路来,高抬脚,轻着地,麻溜利索。锡匠里出了这样一个一表人才,真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老锡匠心里理解:唱“小开口”的时分,那些挤过来的姑娘媳妇,其实都是来看这位十一郎的。

  老锡匠常常劝诫十一子,不要和此地的姑娘媳妇拉拉扯扯,特别不要和东头的姑娘媳妇有什么勾搭:“她们和咱们不是相同的人!”

  轮船公司东头都是草房,茅草盖顶,黄土打墙,房顶两端多盖着半片破缸破瓮,避免劲风时把茅草刮走。这儿的人,世代相传,都是挑夫。男人、女性,大人、孩子,都靠肩膀吃饭。

  挑得最多的是稻子。东乡、北乡的稻船,都在大淖泊岸。满船的稻子,都由这些挑夫挑走。或送到米店,或送进哪家大户的廒仓,或挑到南门外琵琶闸的大船上,沿运河外运。有时还会一向挑到车逻、马棚湾这样很远的码头上。单程一趟,或五六里,或七八里、十多里不等。一二十人走成一串,脚步走得很匀,很快。一担稻子一百五十斤,半途不歇肩。一路不停地打着号子。换肩时一齐换肩。打头的一个,手往扁担上一搭,一二十副担子就一同由右肩转到左肩上来了。每挑一担,领一根“筹子”,——尺半长,一寸宽的竹牌,上涂白漆,一头是红的。到黄昏凭筹领钱。

  稻谷之外,什么都挑。砖瓦、石灰、竹子(挑竹子一头拖在地上,在砖铺的街面上擦得刷刷地响),桐油(桐油很重,使扁担不行,得用木杠,两人抬一桶)……因而,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有活干,饿不着。

  十三四岁的孩子就开端挑了。起先挑半担,用两个柳条笆斗。练上一二年,人长高了,力气也够了,就挑整担,像大人相同的赚钱了。

  挑夫们的日子很简略:卖力气,吃饭。一天三顿,都是干饭。这些人家都不盘灶,烧的是“锅腔子”——黄泥烧成的矮瓮,一面开口烧火。烧柴是不花钱的。淖边常有草船,乡间人挑芦柴入街去卖,一路总要撒下一些。但凡没有挑担赚钱的孩子,就一人一把竹筢,处处去搂。因而,这些顽童得到一个稍带侮辱性的称号,叫做“筢草鬼子”。有时懒得费事,就从乡间人的草担上猛力拽出一把,拔腿就溜。等乡间人撂下担子叫骂时,他们早就没影儿了。锅腔子无处出烟,烟子就横溢出来,飘到大淖水面上,平铺开来,逗留不散。这些人家无隔宿之粮,都是当天买,当天吃。吃的都是脱粟的糙米。一到饭时,就看见这些茅草房子的门口蹲着一些男子汉,捧着一个蓝花大海碗,碗里是骨堆堆的一碗紫红紫红的米饭,一边堆着青菜小鱼,臭豆腐、腌辣椒,大口大口地在吞食。他们吃饭不怎样嚼,只在嘴里打一个滚,咕冬一声就咽下去了。看他们吃得那样香,你会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饭更好吃的饭了。

  他们也有年,也有节。逢年过节,除了换一件洁净衣裳,吃得好一些,便是聚在一同赌钱。赌具,也是钱。打钱,滚钱。打钱:各人拿出一二十铜元,叠成很高的一摞。参与者远远地用一个钱向这摞铜钱砸去,砸倒多少取多少。滚钱又名“滚五七寸”。在一片空场上,各人放一摞钱;一块整砖支起一个斜坡,用一个铜元由砖面落下,向钱注密处滚去,钱停住后,用事前备好的两根草棍量一量,如距钱注五寸,滚钱者即可吃掉这一注;间隔七寸,反赔出与此注相同之数。这种陈旧的博法使挑夫们得到极大的高兴。傍观的闲人也不时大声喝彩,为他们助兴。

  这儿的姑娘媳妇也都能挑。她们挑得不比男人少,走得不比男人慢。挑鲜货是她们的专业。大概是觉得这种水淋淋的东西对女性更相宜,男人们是不屑于去挑的。这些“女将”都生得颀长漂亮,浓黑的头发上涂了许多梳头油,梳得油光水滑(照当地说法是:苍蝇站上去都会闪了腿)。脑后的发髻都极大。发髻的大红头绳的发根长到二寸,老远就看到通红的一截。她们的发髻的一侧总要插一点什么东西。清明插一个柳球(柳树的嫩枝,一头拿牙咬着,把柳枝的外皮连同鹅黄的柳叶用力往下一抹,成一个小小球形),端午插一丛艾叶,有鲜花时插一朵栀子,一朵夹竹桃,无鲜花时插一朵大红剪绒花。由于终年挑担,衣服的肩膀处易破,她们的托肩八成是换过的。旧衣服,新托肩,颜色不相同,这简直成了大淖妇女的特有的服饰。一二十个姑娘媳妇,挑着一担担紫红的荸荠、碧绿的菱角、洁白的连枝藕,走成一长串,风摆柳似的嚓嚓地走过,美观得很!

  她们像男人相同的赚钱,走相、坐相也像男人。走起来一阵风,坐下来两条腿叉得很开。她们像男人相同赤脚穿草鞋(脚指甲却用凤仙花染红)。她们嘴里不忌生冷,男人怎样说话她们怎样说话,她们也用男人谩骂的话谩骂。打起号子来也是“好大娘个歪歪子咧!”——“歪歪子咧……”

  没出门子的姑娘还文雅一点,一做了媳妇就简直是“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要多野有多野。有一个老光棍黄海龙,年轻时也是挑夫,后来腿脚有了点缺点,就在码头上看看稻船,收收筹子。这老头儿老没正轻,一把胡子了,还喜爱在媳妇们的胸前屁股上摸一把,拧一下。按辈分,他应当被这些媳妇称号一声叔公,可是谁都管他叫“老骚胡子”。有一天,他又动手动脚的,几个媳妇一咬耳朵,一二三,一齐上手,眨眼之间叔公的裤子就挂在大树顶上了。有一回,叔公听见卖饺面①的挑着担子,敲着竹梆走来,他又来劲了:“你们敢不敢到淖里洗个澡?——敢,我一个人输你们两碗饺面!”——“真的?”——“真的!”——“好!”几个媳妇脱了衣服跳到淖里扑通扑通洗了一会。爬上岸就大声喊叫:

  这儿人家的婚嫁很少明媒正娶,花轿吹鼓手是挣不着他们的钱的。媳妇,多是自己跑来的;姑娘,一般是自己找人。他们在男女关系上是比较随意的。姑娘在家生私孩子;一个媳妇,在老公之外,再“靠”一个,不是稀奇事。这儿的女性和男人好,仍是恼,只需一个规范:甘愿。有的姑娘、媳妇相与了一个男人,天然也跟他要钱买花戴,可是有的不光不要他们的钱,反而把钱给他花,叫做“倒贴”。

  大淖东头有一户人家。这一家只需两口人,父亲和女儿。父亲名叫黄海蛟,是黄海龙的堂弟(挑夫里姓黄的多)。原本是挑夫里的一把能手。他专能上高跳。这当地大粮行的“窝积”(长条芦席围成的粮囤),高到三四丈,只支一只单跳,很陡。上高跳要拎着气一口气窜上去,半途不能逗留。遇到上了一点岁数的或许“女将”,昂首看看高跳,有点含胡,他就走曩昔接过一百五十斤的担子,一支箭似的上到跳顶,两手一提,把两箩稻子倒在“窝积”里,随即三五步就下到平地。由于为人忠诚厚道,二十五岁了,还没有成亲。那年在车逻挑粮食,遇到一个姑娘向他问路。这姑娘藏着长长的刘海,梳了一个“姑苏俏”的发髻,还抹了一点胭脂,眼色张皇,神态着急,她问路,可是连一个准地名都说不清,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使女。黄海蛟和她攀谈了一会,这姑娘就表明乐意跟着他过。她叫莲子。——这当地丫头、使女多叫莲子。

  莲子和黄海蛟过了一年,给他生了个女儿。七月生的,生下的时分满天都是五色云彩,就取名叫做巧云。

  莲子的手很巧、也勤快,仅仅爱穿件华丝葛的裤子,爱吃点瓜子零食,还爱唱“打牙牌”之类的小调:“凉月子一出照楼梢,打个欠伸伸懒腰,打盹子又上来了。哎哟,哎哟,打盹子又上来了……”这和大淖的乡风不大相同。

  巧云三岁那年,她的妈莲子,总算和一个过路戏班子的一个唱小生的跑了。那天,黄海蛟正在马棚湾。莲子把黄海蛟的衣裳都浆洗了一遍,巧云的小衣裳也拾掇在一同,闷了一锅饭,还给老黄打了半斤酒,把孩子托给街坊,说是她出门有点事,锁了门,从此就石沉大海了。

  巧云的妈跑了,黄海蛟倒没有怎样悲伤伤心。这种工作在大淖这个当地也值不得少见多怪。养熟的鸟还有飞走的时分呢,何况是一个人!仅仅她留下的这块肉,黄海蛟真实是疼得不行。他不肯巧云在后娘的眼皮底下委冤枉屈地日子,因而发心不再续娶。他就又当爹又当妈,和女儿巧云在一同过了十几年。他不肯巧云去挑扁担,巧云从十四岁就学会结鱼网和打芦席。

  巧云十五岁,长成了一朵花。身段、脸盘都像妈。瓜子脸,一边有个很深的酒窝。眉毛黑如鸦翅。长入鬓角。眼角有点吊,是一双凤眼。睫毛很长,因而显得眼睛常常是眯皠着;遽然回头,睁得大大的,带点吃惊而专心的神态,如同听到远处有人叫她似的。她在门外的两棵树杈之间结网,在淖边平地上织席,就有一些少年人装着有事的姿态来往来不断去。她上街买东西,别管是买肉、买菜,打油、打酒,撕布、量头绳,买梳头油、雪花膏,买石碱、浆块,相同的钱,她买回来,重量都比他人多,东西都比他人的好。这个奥妙早被大娘、大婶们发现,她们都托她买东西。只需巧云一上街,都挎了好几个竹篮,回来时压得两个胳臂酸疼酸疼。泰山庙唱戏,人家都自己扛了板凳去。巧云散着手就去了。一去了,总有人给她找一个得看的好座。台上的戏唱得正热烈,可是没有多少人叫好。由于好些人不是在看戏,是看她。

  巧云十六了,该安排着自己的事了。谁家会把这朵花迎走呢?炕房的老迈?浆坊的老二?鲜货行的老三?他们都有这意思。这点意思黄海蛟知道了,巧云也知道。否则他们老到淖东头来回晃摇是干什么呢?可是巧云没怎样往心里去。

  巧云十七岁,命运产生了一个扶摇直上的改变。她的父亲黄海蛟在一次挑重担上高跳时,一脚踏空,从三丈高的跳板上摔下来,摔断了腰。起先以为没关系,养养就好了。不想喝了许多药酒,贴了许多膏药,还不收效。她爹半瘫了,他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他有时下床,扶着一个剪发担子上用的高板凳,格登格登地走一截,往常就只好半躺下靠在一摞被窝上。他不能用自己的肩膀为女儿挣几件新衣裳,买两枝花,却只能由女儿用一双手养活自己了。还不到五十岁的男子汉,只能做一点老太婆做的事:绩了一捆又一捆的供女儿结网用的麻线。工作很清楚:巧云不会撇下她这个厚道不幸的残废爹。谁要乐意,只能上这家来当一个倒插门的养老女婿。谁乐意呢?这家的悉数家产只需三间草屋(巧云和爹各住一间,傍边是一个小小的堂屋)。老迈、老二、老三时不时走来走去,拿眼睛瞟着隔着一层鱼网或许坐在洁白的芦席上的一个修长的身子。他们的眼睛仍然不缺少倾慕,可是减少了几分急迫。

  老锡匠劝诫十一子不要老往淖东头跑,可是小锡匠还短不了要来。大娘、大婶、姑娘、媳妇有旧壶创新,总喜爱叫小锡匠来。从大淖过深巷上大街也要通过这儿,巧云家门前的柳阴是一个等候雇主的好当地。巧云织席,十一子化锡,正好做伴。有时巧云停下活计,帮小锡匠拉风箱。有时巧云要回家看看她的残废爹,问他想不想吃烟喝水,小锡匠就压住炉里的火,帮她织一气席。巧云的手指划破了(织席很简单划破手,压扁的芦苇薄片,刀相同的锋快),十一子就帮她吸吮指头肚子上的血。巧云从十一子口里知道他家里的事:他是个独子,没有兄弟姐妹。他有一个老娘,守寡多年了。他娘在家给人家做针线,眼睛越来越欠好,他很忧虑她有一天会瞎……

  好意的大人路过时会想:这倒真是两只鸳鸯,可是配不成对。一家要招一个养老女婿,一家要接一个当家媳妇,弄不到一同。他们俩呢,仅仅很乐意在一处谈谈坐坐。都到岁数了,心里不是没有。仅仅像一片薄薄的云,飘过来,飘曩昔,下不成雨。

  有一天晚上,好月亮,巧云到淖边一只空船上去洗衣裳(这儿的船泊定后,把桨拖到岸上,寄放在熟人家,船就拴在那里,无人看守,谁都能够上去)。她正在船头把身子往前倾着,用力涮着一件大衣裳,一个不知轻重的调皮野孩子悄悄走到她死后,伸出两手咯吱她的腰。她冷无妨,一头栽进了水里。她本会一点水,可是一下了懵了。这几天水又大,流很急。她挣扎了两下,喊救人,连续喝了几口水。她被水冲走了!正赶上十一子在炕房门外土坪上打拳,看见一个人冲了过来,头发在水上漂着。他褪下鞋子,一猛子扎到水底,从水里把她托了起来。

  十一子把她肚子里的水控了出来,巧云仍是不省人事。十一子只好把她横抱着,像抱一个婴儿似的,把她送回去。她浑身是湿的,软绵绵,暖洋洋的。十一子觉得巧云紧紧挨着他,越挨越紧。十一子的心怦怦地跳。

  到了家,巧云醒来了。(她早就醒来了!)十一子把她放在床上。巧云换了湿衣裳(月光照出她的美丽的少女的身体)。十一子抓一把草,给她熬了半铞子姜糖水,让她喝下去,就走了。

  由轮船公司对面的巷子转东大街,往西不远,有一个道士观,叫做炼阳观。现在没有道士了,里边住了不到一营水上保安队。这水上保安队是当地武装。他们名义上归县政府统辖,饷银却由县商会开支,水上保安队的使命是下乡剿土匪。这一带土匪许多,他们抢了人,绑了票,大都藏匿在芦荡湖泊中的船上(这当地处处是水),如遇追捕,便于逃脱。因而,当地绅商觉得很需求建立一个特别的武装力量来抵挡这些成帮结伙的土匪。水上保安队配备是很好的。他们乘的船是“铁板划子”——船的三面都有半人高、三四分厚的铁板,子弹是打不透的。铁板划子就停在大淖岸边,姿态很傲慢。一有使命,就看见大兵们扛着两挺水机关,用箩筐抬着八成筐子弹(子弹不必箱装,却使箩抬,颇古怪),上了船,开走了。

  或七八天,或十天半月,他们取胜回来了(他们有铁板划子,又有水机关,对土匪有压倒优势,很少有伤亡)。铁板划子靠了岸,上岸列队,由深巷,上大街,直奔县政府。这部队是四列纵队。前面是号队。这不到一营的人,却有十二支号。一上大街,就“打打打滴打大打滴大打”,齐齐整整地吹起来。后边是全队弟兄,一概荷枪实弹。号队之后,大队之前的正中,是捉来的土匪。有时三个五个,有时只需一个,都是五花大绑。这部队是很神情的。最妙的是被绑着的土匪也一概都合着号音,脚步规整,雄赳赳雄赳赳地走着。乃至值日官喊“一、二、三、四”,他们也跟着大声地喊。大队上街之前,要由地保事前告诉沿街店肆,凡有鸟笼的(有的店肆是养八哥、画眉的),都要收起来,由于土匪大哥看见不高兴,这是他们忌讳的(他们到了县政府,都下在大狱里,看见笼中鸟,就无出狱期望了)。看看这样的铜号放光,刺刀雪亮,还夹着几个带有传奇颜色的土匪英豪的威武雄壮的部队,是这条街上的民众的一件高兴工作。其高兴程度不下于看狮子、龙灯、高跷、抬阁、和僧道完全、六十四杠的大出丧。

  除了下乡办差,保安队的弟兄们没有什么事。他们除了把两挺水机关扛到大淖边突突地打两梭(把淖岸上的泥土打得簌簌地往下掉),往常是可贵出操、打野外的。使人们感觉到这营把人的存在的,是这十二个号兵早晚练号。早晨八九点钟,下午四五点钟,他们就到大淖边来了。先是拔长音,然后各自吹几段,最终是合吹进行曲、三环号(他们吹三环号仅仅吹着玩,由于从来没有承受审阅的时分)。吹完号,就闭幕,想干什么干什么。有的,就轻手轻脚,走进一家的门外,咳嗽一声,跟着,走了进去,门就关起来了。

  这些号兵大都穿着规整,洁净爱俏。他们除了吹吹号,整天无事干,有的是闲空。他们的钱来得简单,——饷钱倒不多,但每次下乡,总有犒赏;有时与土匪遭受,两边谈条件,也常从对方手中得到一笔钱,手面很大方,花钱不在乎。他们是维护当地绅商的武士,死后有靠山,即或出一点什么事,谁也无法他何。因而,这些大爷就觉得不风流风流,真实对不住自己,也孤负了他人。

  这种事在大淖不是第一次产生。巧云的残废爹其时就知道了。他拿着这十块钱,仅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街坊们知道了,姑娘、媳妇并未多谈论,只骂了一句:“这个该死的!”

  巧云破了身子,她没有淌眼泪,更没有想到跳到淖里淹死。人生在世,总有这么一遭!仅仅为什么是这个人?真不该是这个人!怎样办?拿把菜刀杀了他?放火烧了炼阳观?不行!她还有个残废爹。她怔怔地坐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起该起来烧早饭了。她还得结网,织席,还得上街。她想起小时分上人家看新娘子,新娘子穿了一双粉红的缎子花鞋。她想起她的远在天边的妈。她记不得妈的姿态,只记住妈用一个筷子头蘸了胭脂给她点了一点眉心红。她拿起镜子照照,她如同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容貌。她想起十一子给她吮手指上的血,这血一定是咸的。她觉得对不住十一子,如同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她非常失悔:没有把自己给了十一子!

  十一子到了淖边。巧云踏在一只“鸭撇上”上(放鸭子用的小舟,极小,仅容一人。这是一只公船,往常就拴在淖边。大淖人谁都能够撑着它到沙洲上挑蒌蒿,割茅草,拣野鸭蛋),把蒿子一点,撑向淖中心的沙洲,对十一子说:“你来!”

  十一子和巧云的事,师兄们都知道,只瞒着老锡匠一个人。他们偷偷地给他藏着门,在门窝子里倒了水(这样开门进来没有声响)。十一子常常到天快亮的时分才回来。有一天,又是这时分才推开门。刚刚要钻被窝,听见老锡匠说:

  这种工作怎样瞒得住人呢?总算,传到刘号长的耳朵里。其实没有人跟他嚼舌头,刘号长自己还不知道?巧云看见他都厌烦,她的全身都是冷淡的。刘号长咽不下这口气。原本,他跟巧云又没有拜过堂,完过花烛,闲花野草,断了就断了。可是一个小锡匠,夺走了他的人,这丢了从戎的脸。太岁头上动土,这还行!这种事从来没有产生过。连保安队的弟兄也都觉得面上无光,在人前矬了一截。他是只许自己在他人头上拉大便撒尿,不许他人在他脸上溅一星唾沫的。若是闭着眼曩昔,往后,保安队的人还混不混了?

  有一天,天还没亮,刘号长带了几个弟兄,踢开巧云家的门,从被窝里拉起了小锡匠,把他捆了起来。把黄海蛟、巧云的四肢也都捆了,怕他们去叫人。

  小锡匠的硬铮把这些向来是横着肩膀走路的家伙惹怒了,“你这样硬!打不死你!”——“打”,七八根棍子风相同、雨相同打在小锡匠的身子。

  老锡匠用手一探,十一子还有一丝悠悠气。老锡匠叫人赶忙去找陈年的尿桶。他经历过这种事,打死的人,只需喝了从桶里刮出来的尿碱,才有救。

  挑夫,锡匠,姑娘,媳妇,络绎不绝地来看望十一子。他们把平常在辛苦而单调的日子中不常体现的热心和洽意都拿出来了。他们觉得十一子和巧云做的事都很应该,很对。大淖出了这样一对年轻人,使他们觉得自豪。我们的心喜洋洋,暖洋洋的,如同在春节。

  刘号长打了人,不敢再出头。他那几个弟兄也都躲在保安队的队部里不出来。保安队的门口加了双岗。这些豪杰原本都是一窝“草鸡”!

  锡匠们上街游行。这个游行部队是许多人从未见过的。没有旗子,没有标语,便是二十来个锡匠挑着二十来副锡匠担子,在全城的大街上慢慢地走。这是个缄默沉静的部队,可是非常严厉。他们体现出不行侵略的威严和不行动摇的决计。这个带有中世纪行帮颜色的游行部队非常动听。

  第三天,他们举行了“顶香示威”。二十来个锡匠,在县政府照壁前坐着,每人头上用木盘顶着一炉炽旺的香。这是一个陈旧的习俗:民有沉冤,官不受理,被逼急了的大众能够用香火把县大堂烧了,听说这不算犯法。

  这条规则不载于《六法全书》,现在不是大清国,县政府能够不理睬这种“陋俗”。可是这些锡匠是横了心的,他们确实干起来,结果是严峻的。县长约请县里的绅商协商,共同以为这件事不能再不论。所以由商会会长出头,约请了有关的人:一个承审——作为县长代表,保安队的副官,老锡匠和其他两个年长的锡匠,还有代表挑夫的黄海龙,街坊见证,——卖眼镜的宝应人,卖天竺筷的杭州人,在一家大茶馆里举行谈判,来“了”这件事。

  谈判的结果是:小锡匠养伤的药钱由保安队担负(实践是商会拿钱),刘号长驱逐出境。由刘号长画押具结。老锡匠觉得这样就给锡匠和挑夫都挣了体面,能够见好就收了。仅仅要求在刘或人的甘结上写上一条:假如他再踏进县城一步,听凭老锡匠一个人把他拾掇了!

  巧云一家有了三张嘴。两个男的不能赚钱,但要吃饭。大淖东头的人家就没有积储,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变卖典押。结鱼网,打芦席,都不能其时见钱。十一子的伤一时半会不会好,日子长了,怎样过呢?巧云没有通过太多考虑,把爹用过的箩筐找出来,磕磕尘土,就去挑担挣“活钱”去了。姑娘媳妇都很敬服她。起先她们怕她挑不惯,后来看她脚下很快,很匀,也就定心了。从此,巧云就和街坊的姑娘媳妇在一同,挑着紫红的荸荠、碧绿的菱角、洁白的连枝藕,风摆柳似地穿街过市,发髻的一侧插着大红花。她的眼睛仍是那么亮,长睫毛忽扇忽扇的。可是目光显得更深重,更坚决了。她从一个姑娘变成了一个很精干的小媳妇。


米乐app
联系人:闫经理
咨询电话:186-1503-3570
公司地址:山东省烟台市